保护全红婵(下)

kenan @ 2021年08月25日 人物

作为跟踪报道跳水队多年的专项记者,张朝阳见过太多这样的残酷了——2005年在世锦赛和全运会中夺冠的袁培琳,因为和高敏长得像,当时被称为「小高敏」。但她的巅峰期出现时,距离奥运会还有3年,漫长的3年时间里,她没能扛过发育关,等到奥运会真的来了,她也彻底失去了机会。

 

令张朝阳印象最深的是男子跳台运动员赵巍,他10岁就进入国家队,当时被称为田亮的接班人。2005年,16岁的赵巍原本计划参加世锦赛——那是他最好的年纪,但比赛前,他的左眼眼角膜突然出现裂缝,错失了成为世界冠军的机会。之后经过长时间的休养,病情好转了,但他发育的身体已经不再适合跳水这项运动。

 

2012年的一天,张朝阳和23岁的赵巍一起吃了顿饭,席间,赵巍一直在哭,他始终难以释怀,觉得命运对他特别不公平。

 

回忆起这些往事,张朝阳不得不再一次感叹全红婵的幸运,他说,这不是简单的运气,而是一种极致的运气,「所有的运气都踩到了峰值上面,不但是踩准了点,而是全都踩在了峰值上。」



图源视觉中国




 



自律与天才

 

走钢丝一样的发育期,这也是14岁的全红婵即将要面对的,甚至说,她几乎已经开始面对了——进入国家队的8个月中,她的身高长了5公分,体重也有所增加,这也是奥运会前她状态低迷的原因。

 

关于要如何度过自己的发育期,何威仪说,只有一个方法——熬。具体要怎么熬过去,他举了陈若琳的例子。

 

女子10米跳台上,极少出现能够蝉联奥运冠军的运动员,陈若琳是极少数能够打破这个魔咒的人——这个曾经也被称作「天才」的女孩,一共参加了3届奥运会,拿到了5块金牌,帮她做到这一点的,除了天生的纤瘦身形,还有高度的自律。

 

在当年的采访中,陈若琳说,在身体发育的那一年,为了控制体重,她的方法就是不吃晚饭,「晚上的时候,他们去吃饭,我就回房间看电视,饿得不行了就睡觉。」忍受饥饿的同时,陈若琳还始终坚持着高强度的训练。

 

同样自律的还有高敏。在控制体重最严格的那段时间,每天早餐,她只敢喝半碗牛奶,中午再吃两个水果,水都不敢多喝,还要穿着橡胶做的出汗服进行力量训练。

 

作为教练,何威仪认为,全红婵天生的力量感完全有能力帮她度过发育期,但这一切的前提是——她需要足够的自律,用非常严苛的标准控制体重。

 

全红婵爱吃,无论是体校时期的教练郭艺,还是何威仪,都提到了这一点。郭艺说,他最担心全红婵的体重,因为她太爱吃零食,饭也吃得多,好在之前条件有限,每次打电话他也会提醒全红婵,不能吃太多零食,但现在不一样了,全红婵是奥运冠军了,身边的人和声音会越来越多,郭艺很担心大家会宠着她纵着她,「运动员不能放纵,一放纵就回不去了。」

 

这也是何威仪担心的。他说,全红婵最爱吃肉,每天吃饭都是「好好吃哦,你们为什么不吃呢」。他跟着全红婵在国家队训练时,每顿饭都是自助,别人20分钟就吃完了,全红婵要吃40分钟,「40分钟,你说吃多少?」吃完还要拿一些水果饼干回宿舍吃。还有一次,刚刚称完体重,全红婵转身就喝了碳酸饮料。

 

但那时,她的身体还没有开始发育,这些热量都可以通过高强度的训练消耗掉,因此,何威仪也很少干涉她,但如果在发育期,这将是非常大的麻烦。

 

在何威仪看来,自律也是一种能力,这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做到的,真正的自律,不仅关乎运动员的好胜心、对自己的要求,也与学习能力和知识水平有关。

 

「你要学会体重管理,学会均衡饮食,学会保护自己,她现在遇到情况很单一,身体靠能力,和教练沟通靠默契,但以后面对发育、伤病,就要学会支配,学会保护,学会调整自己的节奏,以及如何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感知力,这些都需要知识。」



控制体重是女子跳台的基本修养 图源《出征》






在自传《追梦》中,高敏曾记录了自己是如何学习的——每次比赛后,她都会写日记,复盘自己的比赛哪里出了问题。有一段时间状态不佳,她就会反思自己当时是比赛太多了,每次都是冲刺,几场下来用完了所有的能量,这时就必须要停下来补充。职业生涯的后期,她会给自己制定训练计划,去寻找竞技状态的规律。

 

关于学习对于运动员的重要性,坚持派全红婵参加奥运会的周继红,几乎是最好的范例。

 

在中国体育界,周继红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——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,她成为中国的第一位跳水奥运冠军。成为教练后,她以铁腕治军著称,曾经因开除田亮而备受争议。这个世纪初有很长一段时间,在国际比赛中,中国跳水运动员常常会遭遇裁判的刻意压分,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周继红选择去学习,一个人跑去美国内华达大学苦修英语。去美国之前接受采访,她说,学习就是为了在国际赛场上争取更多的发言权,「放弃我的发言权就等于放弃中国跳水的话语权。」

 

2009年罗马世锦赛上,中国男子3米板选手张新华遭遇了个别国家裁判的压分,不服气的周继红当即就跑去裁判席,拍桌子质问。此后,她愈发地重视运动员的文化课学习。

 

为了让文化底子薄弱的运动员在大学里能跟得上,周继红多次去中国人民大学沟通,最终,中国人民大学同意为跳水运动员单独设班,学制定为6到7年,运动员入校后,前两年会先完成高中基础课程知识的补习,然后再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专业。



周继红 图源视觉中国


 



吴敏霞曾晒出过跳水国家队的课程表,每周一、三的上午和周四晚上,都会安排文化课,每周也都会有英语课。周继红甚至会自费给运动员报培训班,督促他们学习。也正是凭借良好的文化基础和语言水平,郭晶晶、吴敏霞、陈若琳都先后通过了国际泳联的裁判培训考试。

 

今年6月5日,周继红成为国际泳联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副主席,一个多月后,郭晶晶和陈若琳出现在东京奥运会的跳水比赛中,担任裁判监督——中国运动员被恶意压分的过往,一去不复返。

 

但全红婵不爱学习,更喜欢玩——在之前的采访中,14岁的她不止一次地这样介绍自己,这被大众看做是她单纯可爱的表现,但在何威仪眼中,这也是全红婵最大的劣势,「我最担心她的文化课。」

 

说到这里,何威仪的语气变得严肃,「我觉得急需要在报道中让她加强文化课的学习,更升华她立体的成长。」说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,然后补充道,「她文化跟上以后更不得了。」

 

何威仪也曾是一位跳水运动员,1988年退役后开始担任教练。曾经的运动员经历和33年的跳水执教经验,让他明白,以全红婵的天赋,她完全有能力像陈若琳一样,参加两到三届奥运会,但想要真的做到这一点,仅仅依靠天赋是远远不够的。

 

我们也谈到了对于「天才」的定义。何威仪说,他并不认同大众给予全红婵的「天才」称号,「网上的人把她捧得太高了」,在他看来,只有在苦练中熬过发育和伤病,熬过生理的、心理的、技术的、战术的、体能的困难,才可以被称作「天才」——这也是他对全红婵的期待。

 

就在我们对话期间,广东省跳水队主任走了过来,她告诉何威仪,国家队的医生刚刚发来消息——在回国隔离期间,全红婵胖了起码三斤,「脸都圆了。」

 

得知这个消息后,何威仪讲话的情绪明显落了下来,他停顿了几秒,然后说,「隔离一周我们头都大……今天晚上打个电话,让她注意。」



在东京奥运会担任裁判监督的郭晶晶和陈若琳 图源陈若琳微博




 



最辉煌的日子,最黯淡的生活

 

广东是跳水大省,出过很多奥运冠军,他们的照片被贴在广东省跳水队陆上训练馆的墙上。何威仪指着这些照片说,「只有奥运会冠军才承认你在这个领域里面的成就,这里只挂奥运会冠军的照片,世界冠军都没资格挂在这里。」

 

不久后,全红婵的照片也会挂在这里。「太快了,」何威仪感慨道,「她自己还懵懵懂懂,奥运会冠军意味着什么,她真的不理解。」

 

奥运冠军究竟意味着什么?这个问题最直接的答案,一个出现在全红婵的家乡。

 

在湛江,除了全红婵当初所在的湛江体校,还有一所赤坎区跳水学校,原本,两所学校的条件都很艰苦,都没有室内跳水馆,但赤坎区跳水学校相继出了劳丽诗和何冲两位奥运冠军,政府随即拨款修了室内的跳水馆,把陆上训练馆也翻新了一下。而在湛江体校,直到今天,孩子们还在露天的跳水池里训练。



湛江体校


 



全红婵夺冠后,湛江体校也迎来了好消息,一次采访中,校长信心满满地说,「两年后你们再来,这里会大变样。」

 

而在体校大变样之前,全红婵的家,已经从门庭冷落变成了打卡圣地。

 

过去,在湛江市麻章区麻章镇迈合村,全红婵一家在并不起眼,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不好。当年,体校教练来选材,挑中了三个孩子,其中一个孩子家境不错,自己也不想去,家长就放弃了。全红婵之所以会去,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,有书念还不用花钱——体校吃住全包,学习生活都不要钱。2019年和2020年,全红婵的妹妹和弟弟也以同样的理由被送去湛江市体校学跳水,据体校的教练介绍,全家的三姐弟中,全红婵的天赋是最高的。

 

如今,奥运冠军彻底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境遇。

 

夺冠那天,村里所有人都聚集在祠堂看直播,村民们自发凑了三万多块钱,买了口罩和红旗,制作了横幅,还提前准备了舞狮队。当时,村民们准备了两条横幅,一条金牌的,一条银牌的。比赛一结束,他们就把获得金牌的那条挂在了祠堂门口的树上。那天,「放炮就放了两万多」,一位村民说。后来,全红婵家院子里的水泥地,也被镇政府重新翻修了一遍。

 

那几天的麻章镇,随处可见庆祝全红婵夺冠的横幅、海报,全红婵的家门口有,村口有,小学校园里有,体校跳水旁的墙上也有。为了感谢村民自发的庆祝,全红婵的爸爸在镇上的酒楼请村里人吃了一顿,摆了近二十桌——这笔钱是他借的。



全红婵家的村口




 



之后的几天,事态的发展大大超出了这个家庭的控制——认识的、不认识的人都跑来了,围在全红婵家门口拍照打卡,甚至直播。还有各种送东西的,送辣条的、送钱的、送房子的。为了躲避人群,在陌生人面前,全红婵的哥哥根本不敢承认自己就是她哥哥。

 

夺冠后的第三天,村委会就在村口搭了一个棚子,以疫情的名义拦下了想要进村打卡的人。当天下午,镇政府召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,为全红婵的爸爸安排了一个群访,让他一次性地解答记者们的问题。发布会开始前,全爸爸一脸疲倦地走进来,坐下,但从回答第一个问题开始,他又迅速调动出了笑容。

 

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和追捧,这也是摆在全红婵面前的命题。

 

张朝阳说,一位游泳奥运冠军的教练曾跟他感叹,「这个时候不飘都不正常了。」他自己也看到很多运动员刚拿到金牌后,各种追捧涌过来,「他们突然间觉得自己可能可以主宰很多东西,就开始拿劲儿了」。也有人在输了之后,突然开始变得谦虚。「奥运金牌像一面镜子,哈哈镜,照妖镜。」

 

在中国,奥运冠军们经历的大多都是高度浓缩的人生。成为冠军之前,他们都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训练、生活,枯燥且单纯。成为冠军后,关注和追捧扑面而来时,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做好准备。

 

在自传中,高敏也记录了自己第一次拿到奥运冠军后的经历——各种接见活动,到哪里都有人要签名,回家的时候父老乡亲赶来合影,还要参加各种各样的饭局,面对所有人,你都需要保持自己的姿态,不能太累了不想说话,别人会觉得你摆架子,「有什么了不起」。她说,这令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自卑,「我不会喝酒,应付不了各种场合,我从小就练跳水,一心只钻跳水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成功了要对别人说什么。当荣誉一下向我拥来时,我哑口无言。」

 

境遇和周遭环境的迅速改变,也会加速运动员自我意识的萌芽,特别是对于年轻的运动员,这一点尤其明显。


全红婵家门口聚集的人群   杨峰 摄

 



无论是去东京之前的训练,还是在东京的跳台上,全红婵给人最深刻的印象之一,就是她的专注。郑观志说,看到站在跳台上的全红婵,她感觉这个孩子「懵擦擦」,心无杂念。

 

在平时训练时,作为全队年龄最小的选手,全红婵的确会显得更专注。何威仪说,「她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。」

 

这一点张朝阳也有同感。奥运会之前,每次去国家队训练馆,他都能看到全红婵和何威仪两个人在角落里训练,很安静。一个训练房里,十多个队员,大家会在训练间隙放音乐,听听歌,开开玩笑,但全红婵可以一直很安静,直到训练结束才会去跟别人说话。

 

专注是她的能力,也是她内心极其单纯的表现——她就像一张白纸,没有太多自己的想法,教练的教导、安慰,她都能完全吸收,迅速执行。

 

过去的比赛前,何威仪跟她说,不要想着赢,要想下一个动作怎么做,她就能做到不去想输赢,只想动作,只和自己比。这次奥运会,预赛的207C跳砸了,比赛刚结束,何威仪就给全红婵打了个电话,告诉她要像过电影一样,一遍遍地去想以前好的动作,用力找到那种感觉。很快,全红婵就做出了调整。

 

但未来,她会有越来越多自己的心思和想法。郭艺说,「下届奥运会,她就17岁了,就会有心事了,主观性就变强了。我们以前的练习像机器人一样,让她每天反复地跳,跳出肌肉反应。但以后,她不可能再像个机器人一样训练了,她会有自己的想法。」

 

在那些自己的想法中,有一种是几乎每一位优秀运动员都无法逃脱的——输了怎么办?或者,为什么还要继续去赢?

 

陈若琳就经历过这样的迷茫。奥运冠军让「赢」失去了原本的吸引力,在一次采访中,她坦陈,「好像拿不拿冠军已经无所谓了,就觉得每天好像就在混日子一样,混到该退役的年龄,随便退役就好了。」

 

高敏也有几乎相同的感受,不再那么渴望胜利,但同时,内心又充斥着对于「输」的巨大恐惧,「我很要强,所以我很怕输,我越要强,我越怕输。结果形成了恶性循环。用我现在的话来说,就是想不开。」她这样形容自己当时的状态,「我在人生中最辉煌的日子里,过着最暗淡的生活。」

 

何威仪将这种思想博弈视为一种宿命,他说,这是奥运冠军必须要过的一关,「除非你不拿奥运冠军。」

 

至于全红婵要如何度过这一关,何威仪认为,国家队的体系会给她很好的支撑。

 

一方面,国家队的管理非常严格,会给运动员很好的约束,另一方面,国家队也有专业的心理指导,教练们也都经验丰富。而除了国家队的支持,何威仪也再一次强调——文化课很重要,学习很重要。



高敏





最大的幸运

 

辗转于迈合村、湛江体校和广东省跳水队的一周多时间里,我一直在寻找一些问题的答案——

 

一个被称为「天才」的跳水运动员在14岁时便登上了职业的最高峰,她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?她将在未来遇到什么问题?巨大的赞美声中,我们该如何看待她的成就,以及,面对未来的诸多变数,我们又该保护如何更好地保护她?

 

通过与每个人的交谈,我一块一块地拼凑着答案,而随着采访的深入,一个更重要答案也在慢慢出现——全红婵的成功,是极致天赋的成功,也是极致运气的成功,而在她所有的运气中,最大的幸运或许是在离开家学习跳水的7年中,遇到了两位优秀的教练,至于我们该如何看待和保护全红婵——他们在过去给予全红婵的呵护与支撑,堪称最好的答案。

 

郭艺是全红婵在湛江体校时的主管教练。在见到他之前,湛江当地一位非常资深的体育记者告诉我,他长期在这些基层体校采访,那些孩子那么小就进入封闭的环境进行训练,「如果教练对他坏一点,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。」因此,他始终认为,在中国的基层体校,一个孩子想要练出来,遇到一位好的教练至关重要。「他决定了你的比赛,你的出场时机,你的奖金,你的人格健全与否,遇到一个好的教练,也是一种运气,就像中彩票一样。」

 

他特别提到了郭艺,他说,每次去湛江体校看郭艺带孩子们训练,他都会很感动,「因为他真的很爱他的学生,没有严厉的打骂,全是鼓励,做得不好的也只是告诉你应该怎么做,每个细节很耐心地慢慢纠正。「

 

一天后,在湛江体校的露天跳水池边,我见到了郭艺。他个子不高,皮肤黑黑的,很瘦。郭艺在池边看着学生们跳水。水池里的水,是蓝绿色的,看不到池底——这还是为了迎接媒体采访,刚刚换过的。跳台的侧面已经变黑,是长期发霉的结果。跳板弹动的声音很响,是那种使用多年后、转轴不再顺滑的吱嘎声。

 

郭艺的声音很温和,观察很细心,他会注意到某个学生脖子上有伤痕,就问他是不是跟谁打架了。有的小孩跳得好,他会大声鼓励,「这是下一个奥运冠军。」



全红婵体校教练郭艺






在成为全红婵的教练之前,郭艺也是一位跳水运动员,还曾在全国性比赛中拿过名次。但在一次重要的比赛前,他突然长了水痘,错失了机会,在等下一年比赛的过程中,腰又骨折了,职业生涯彻底中断。决定退役时,他只有20岁。

 

也正是这些经历,让他在4年前坚持拍视频送全红婵去省队。郭艺说,自己这样做,除了深知一年对跳水运动员的意义,还有一个考量,如果那次没进去,不仅是等一年的问题,也会给全红婵的信心带来打击——作为教练,他不仅要训练她的能力,也要呵护她的自信。

 

我们在跳水池旁交谈,不停有学生跑过来,站在郭艺旁边,一句话也不说。他们对来访者感到新奇,每次一个环节训练完,都要跑到郭艺面前汇报,「教练我跳完了。」郭艺说,「下一个动作跳了吗?」「还没。」「那去跳吧。」这样的对话一直持续到采访结束,一个又一个学生跑来跑去,郭艺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。

 

把全红婵送去省队后,郭艺也很少有机会能见到她。但他们一直保持着非常密切的联系,东京奥运会夺冠后,还没来得及跟父母联系,全红婵先给郭艺发了一个自己的表情包,「我拿冠军了。」

 

没过几天,他们又通了一个视频电话,电话中,全红婵告诉郭艺,有很多人问自己各种各样的问题,自己有点害怕,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答。」这时,20多岁的郭艺,就像一位操心的老父亲,一遍一遍地叮嘱:不要相信网上的那些话,你的预赛和半决赛都有失误,拿冠军有很大的运气成分,你距离完美还有很远。

 

这种呵护像一场接力,继任者就是何威仪。在省队,何威仪把自己一半的心思都放在了全红婵身上,剩下一半用来负责另外五个队员,郭艺说,「何教练对全红婵是又当爹又当妈。」

 

备战奥运会的半年多里,何威仪抛下广州的家,一直在北京陪着全红婵。刚到北京时,何威仪还带着全红婵去了一趟天安门和国子监。他对全红婵说,「我们现在就像古代进京赶考的学生。」

 

作为教练,何威仪会给全红婵买衣服,对全红婵也有着非常细致的体察。他记得国家队公布奥运名单那天,全红婵听到自己的名字时,眼睛亮了一下;他也记得在北京,全红婵第一次见到下雪,穿着拖鞋就往楼下跑,「大大咧咧的,还是要提醒她。」还有骑车,全红婵总是骑得又快又猛,这一直令他担心,「很容易受伤的。」

 

全红婵不是那种情感特别细腻的孩子,但她第一次参加省内比赛,得了一个吉祥物玩偶,立刻拿过来送给了何威仪。

 

今年6月底,在国家队去东京之前,何威仪也准备回广州。离开前,他亲自给全红婵理了发,全红婵总说头发太长,做动作的时候常常甩到眼睛,要求剪一个寸头。他还给全红婵准备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东西,分别时,全红婵「眼泪汪汪」。何威仪走后,差不多过了一周,全红婵的情绪才调整过来。



全红婵省队教练何威仪






我们谈到外界的追捧会对全红婵造成什么影响时,何威仪露出宠溺的表情,「你以为她傻?上次采访还是想要个小卖部,现在就变成超市了,她心里知道得很呢。」

 

作为教练,何威仪还有一个特别之处——训练场外,他会像对待孩子一样照顾全红婵,但在训练场上,他会当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,并给予她足够的尊重和信任。在中国的竞技体育领域,这是极其少见的,大多数教练与运动员的关系,更像是传统的师徒,教练是严肃的、严厉的、权威的,甚至不容质疑的,但何威仪不是,谈及全红婵有时会在训练时偷懒,何威仪的回答非常独特,令人印象深刻——

 

他说,「偷懒」反而是全红婵「会练」的表现,因为她懂得把握训练的度。他说,自己完全信任全红婵,信任她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力和自信,「我们也不一定对,在判断对错的时候要慎重。其实我也面临选择困难,我的信心不如她,所以我选择相信她。如果我非要让她再跳一个,其实是我信心不足,不是她信心不足。」



所有的奥运冠军,走下领奖台的过程,或许会比走上领奖台更艰难。该面对的关卡,一个都不会少,曾经万人拥戴的日子,也终会归于日常。

 

全红婵夺冠一周多后,围在她家门口的人群终于散去,家里的横幅也被全爸爸撤了下来——这些日子,他依旧每天都要去地里干活,全红婵的哥哥也准备回到城市继续做厨师,这一次回家,他只请了不到一个月的假。

 

解除隔离后,全红婵还不能立刻回家,全运会开赛在即,她需要代表广东队参赛。

 

关于全运会,何威仪有两种心情。一种是担忧,他说,「运动员连续高水平是最困难的。」更何况全红婵回国后还要隔离,不能进行系统训练,而没有去东京的运动员已经在省队备战了很久。「极大的概率是会跳得不好。」每天看着网上对全红婵的追捧,何威仪最担心的是,如果全运会表现不好,网友的评论会不会呈现出另一个极端。

 

而另一种心情则有点像家长对于孩子回家的期盼。

 

何威仪说,全运会结束后,全红婵应该就可以回到湛江,回到广州了,那时,他希望自己能带着她去一趟游乐场,但他也知道,实现这个愿望是有难度的,毕竟,此番回来的全红婵已和一年多前离开时完全不同了,况且,「回来的时间也没几天」。因此,何威仪为这个愿望添加了一个前提,「如果情况允许的话……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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